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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京熙南里创业市集“康宇-慢悦星球融合就业市集”的招牌下，何程，一位37岁的唐氏综合症患者，低着头，一颗一颗地将珠子穿进绳子。

　　这不是普通的义卖活动，而是“慢悦星球”项目最初的尝试——能否通过打造一个商业平台，让18岁后的大龄心智障碍人士，用劳动实现自身价值，获得真正的尊重？

　　我国特殊教育朝着优质均衡的目标和“普惠”的方向发展，学龄前的孤独症儿童可以进行免费康复训练，6岁至18岁孤独症儿童可以去特殊教育学校接受教育。

　　但截至2021年底，我国1200万心智障碍者的就业率不足5%。职业教育资源匮乏、就业支持体系薄弱、社会接纳度低等问题层层叠加，不少孤独症患者成年后仍然难以摆脱只能待在家里的困境。针对特殊儿童的帮扶政策“重幼轻长”，成年就业政策扶持方面存在不足。

　　“很多家长的愿望是‘比孩子多活一天’”，“慢悦星球”项目发起人徐倩说。她曾在金融行业从事财富管理、私募基金等工作，也是康宇儿童发展中心的长期志愿者与合作方。长期的志愿工作让她洞察到这一结构性困境：社会在特殊儿童18岁前投入大量资源实现的康复成果，可能因成年后缺乏持续的支持场景而迅速退化。大多数在机构接受康复治疗的孩子，成年后都面临着无处可去的困境，无法继续接受康复锻炼，也无法融入社会，大部分会留在家里，由父母来照料，十八岁前在机构锻炼的能力快速退化。家长们已经不奢求自己的孩子可以赚钱、成家立业，只希望能有自理能力，照顾好自己。潜藏在无数家庭背后的生存焦虑，让她开始思考，怎样才能填补这一断层。

　　“一两次的志愿服务，无法真正帮助这些孩子。”慈善是输血，而持续的公益慈善必须要能自我造血。“任何一个群体，如果不能自我造血，一切都是空谈。”徐倩说。

　　她全身心投入“慢悦星球”的IP打造，“康宇-慢悦星球融合就业平台”应运而生。这一名字源于特殊孩子们的共性——慢。

　　“他们快不了，所有的事情都必须慢慢来。‘慢悦星球’就是希望他们能慢慢地，快快乐乐地去建设属于自己的世界。”在这里，“慢”不是缺点，而是一种独特的生命节奏。徐倩想将这种节奏转化为品牌的内核与文化。

　　首先，通过发起一场“慢悦星球”精灵形象设计大赛推广项目，邀请社会各界参与创作，与优秀的创作者进行商业合作，共享这个星球未来的果实。以低成本的方式，将公众从旁观者，转变为项目的共创者，深度理解这一项目内涵，积累社会注意力与情感认同。

　　徐倩选择文创产品、生活用品等作为品牌形象的具体载体，将多元IP形象商业化，利用品牌效应，打造衍生周边，将凝聚的社会关注固化为可进行市场交换的经济价值，为整个模式奠定商品基础。

　　有了产品，还需要窗口。市集摊位与直播账号被规划为主要的销售渠道。在这里，交易本身被赋予更深层的意义。销售过程可向特殊孩子们提供社会融合的训练，同时也是孩子们价值的展示。直播镜头将成为他们与外界对话的平台。换句话说，期待这些长大的特殊孩子，能成为“慢悦星球”的品牌力量。

　　最终，所有环节将指向核心的公益目标：为特殊人群创造就业。围绕设计、生产、销售与客服的全产业链条，项目被拆解为包装、物料整理、简单直播互动、售后登记等一系列标准化、可培训的轻量级岗位。这些岗位将严格依据大龄心理障碍群体的实际能力而设计，对于那些需要全程陪伴的家长，也预留了如订单管理、物流协调等协作性岗位，以期在解决孩子就业的同时，缓解家庭单元这个“生命共同体”的生计压力。

　　“紧紧地围绕他们能够完成的任务来设计岗位，”徐倩强调，“这才是可落地的方案。”

　　这位86年出生的唐氏综合征患者，曾因身体情况常年待在家中，如今每日通勤三小时，在康宇承担门卫工作，活跃于各种活动，成了康宇的“台柱子”。他曾尝试做公益咖啡馆的咖啡师，公益面包房的面包师等等岗位，最终都以失败告终。背后的原因很多，企业对卫生、效率的要求，顾客的接纳，以及无心或偏见可能带来的伤害等等。

　　但在熙南里市集上，他用一颗颗亲手穿好的珠子，让更多人看到了这个群体的可能性，通过劳动，建立个体与社会的价值连接，让“何程们”也能在简单的岗位上获得认可，收获尊严，其心理与社会收益远超经济报酬本身。但徐倩不满足于“何程们”只停留在做一些普通手工上，她希望未来能通过“慢悦星球”，让大家从了解到接纳，一起打造共生星球，以商业化运作，提高平台上所有人的收入，改善生活，回馈社会。

　　市集的摊位提供了孩子们与外界直接接触的渠道，可以让孩子们尽可能多地去锻炼。然而免费的市集摊位可遇不可求，直播需要持续的内容输出，孩子们的配合，运输、包装的成本和平台的分润……所有都需要成本。

　　“因为特殊人群的情况，恐怕效果会大打折扣，所以我们也在思考其他更有效的方式。”徐倩坦言，虽然不一定能有成绩，但总归是一种方式。“让大家能够看到他们，接受他们，再去谈让他们有自食其力的能力。”

　　比资金更棘手的，是来自社会的各种声音。当公益与商业挂钩，“利用特殊人群赚钱”的质疑声无法避免。在徐倩对“慢悦星球”的构想里，“商业化是为了可持续性发展，我们会制定一个比例，但这个比例是多少，是会随着项目运营发展来调整的。”

　　创造价值，获取报酬——这是最基本的商业逻辑，也是给孩子们的最朴素的尊重。“在商言商，每家企业都会有自己的形象宣传，也会制造话题，难道就因为我们不一样，就导致这些事不一样了吗？”从金融机构出身转做公益的徐倩认为，这是捍卫特殊人群的权力——一样可以抛头露面，一样可以工作赚钱，一样可以养活自己。她坚信，特殊人群权益保障不能止步于18岁，他们同样有自食其力的能力和权利。

　　2025年7月，国务院办公厅印发的《促进残疾人就业三年行动方案（2025—2027年）》特别指出，要“支持有关地方为孤独症等心智障碍群体开展全链式融合就业服务”。如何为心智障碍者构建一个涵盖技能培养、岗位开发、社会融合乃至家庭支持的整体性解决方案，“慢悦星球”正试图提供一个可操作的民间示范样本，帮助他们成为“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的参与者、贡献者和分享者”，用具体的商业计划，去回答那个悬在无数家庭上方的问题：心智障碍的孩子18岁后，生活该如何继续？

　　它想创造的并非一个简单售卖商品的平台，而是给大龄心智障碍人士提供一种新的可能性——不试图让参与者直接闯入高度竞争的常规就业市场，而是希望在完全慈善供养与社会竞争就业之间，开辟一条“支持性就业”的中间路径。最终目标是实现更根本的尊严：让心智障碍群体有机会通过劳动参与，获得明确的社会角色，缓解家庭长期照护的压力，逐步通向一种更自主、更“普通”的生活。

　　“‘我们没什么不一样’比‘你需要被保护’更显尊重。”徐倩说，“正常的生活，有就业的余地和选择，有不被‘注视’的权利——这才是真正的尊严。”

　　或许，下次你路过熙南里市集时，可以在“慢悦星球”的摊位上看到何程和他的伙伴们做的珠串。而最终要实现他们真正的尊严，需要更多力量、更多关注。

　　本文为南京大学新闻传播学院“WeChina微观中国”项目、未来编辑部一流课程的学生实践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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