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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08 08:00: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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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村史|韩春MK体育- MK体育官网- MK体育APP下载蕊 孟宇航 吴翔宇:马泉营印象:外来者视角下的生活拼图

  2025年春季课程《非虚构写作》以北京大学基层传播与当代中国口述史研究小组为主体,尝试在北京市朝阳区马泉营村进行村史写作实践。马泉营村位于北京市朝阳区崔各庄乡,近年来,随着北京美丽乡村建设帮扶工作的推进,村庄逐步完成旧村改造,已由一个传统农业村落发展为现代化的新型农村社区。通过聆听村民口述的个人史及家族史,同学们得以将宏观的村落发展具象为有温度的生命叙事,在个体故事的肌理中触摸时代发展的脉络。这种真实性与在场性的生动实践,也为留存正在消逝的村庄记忆提供了珍贵的文本档案。

  马泉营村位于北京东北五环外,属朝阳区。村庄不大,却已有数百年历史。据说,明朝时期燕王朱棣曾在此屯兵,兵马饮水处刨出泉眼,村名“马泉营”也由此而来。如今,这里早已看不到当年兵营的影子,取而代之的是狭窄巷弄间密集的二层小楼、穿梭其间的电动车与外来人口汇聚的烟火日常。

  和北京许多城中村相似,马泉营的常住人口大多是外来务工人员。然而,马泉营村区位特殊,毗邻望京、旁边有奥特莱斯和多个艺术园区,距离村庄不远还有一片别墅区。因此马泉营村的人口构成并非像其他城中村一样,以快递员、建筑工人或小摊贩为主,而是呈现出更为多元的面貌。除了常见的基层劳动力,这里还有不少在附近望京写字楼里上班的白领和从事互联网、科技、设计等工作的年轻人,他们把这里视为一处经济上可承受、地理位置便利的落脚点。

  这座夹在城乡之间的小村庄,成为许多“北漂”短暂停留或长期扎根的生活场域。那么,这些并非土生土长的马泉营人,又是如何看待这片生活之地的?他们在这里的日常过得怎样?我们的三位采访对象,恰好代表马泉营外来人口中不同的群体。

  刘梦华则是一名职场白领,在马泉营买了房子,但是没有拿到北京户口,日常往返于望京写字楼和村里的家之间;邢慧是一位菜贩,靠摆摊卖菜为生,是典型的基层务工者;而王博则是马泉营社区儿童友好项目的发起者和主要负责人,他希望通过自身所学协助村庄改善公共环境和基层治理。他并非政府派驻人员,更像是一位主动投身社区营造的青年实践者。三位受访人都是马泉营村的外来人口,同时又代表着三种不同的人群,他们的经历与观察,构成了马泉营这座村庄的另一幅侧影——来自外来者视角的生活拼图。

  “可以稍微等我一下吗?我刚到家,还得先带孩子去买鞋。”刘梦华接受第二次采访前对我们说。她每天下班到家已经是晚上七八点钟,如果再陪孩子去马泉营村的奥特莱斯逛逛,就是九点了。每天两点一线的生活,她所生活的马泉营村似乎只是落脚的据点,并没有承载更多的意义。

  自2008年搬来马泉营村,她见证了这里的一系列变迁,但她并没有以一个马泉营村的“自己人”自居。刚来时,马泉营村还只是一个典型的北京城郊村落,道路坑洼泥泞,下雨天一脚泥,生活设施极其简陋。她说:“当时就两趟公交,988和944,坐车得等很久。”而如今,地铁开通了,奥特莱斯商圈建起来了,水泥路铺好,院落翻新,生活确实比过去方便了许多。但这份便利似乎并没有转化为真正的“归属感”。

  在刘梦华眼中,马泉营村是她每天睡觉的地方,却不是她情感上的“家”。她坦言自己几乎不参与村里的公共事务:村民大会没有她的名字,集体活动没有她的身影,孩子也很少和附近的小朋友一起玩耍。她的孩子9岁,村里与他同龄的小孩并不多,除了同心图书馆也没有别的玩耍的地方,周末也就去周边玩玩。她觉得对于孩子的成长来说,北京确实能提供更为优质的教育,但孩子的童年时光确实不像原来住的小区那样有那么多同龄的朋友了。她白天在外工作,晚上才回到家中,邻里之间不过是偶尔在电梯或楼下打个照面。她说:“人家是村里的老街坊,谁跟谁是亲戚都能扯上关系,我跟他们是插不上话的。”这种泛泛之交的关系,让她很难真正把自己看作是村子的一员。

  即便拥有了“荣誉村民”的称号,她也觉得这只是一个名头而已。虽然房子在这里,车也停在这里,孩子也在这里出生、长大,但她始终觉得自己是个过客。她说:“将来孩子为了高考肯定要离开北京,因为没户口。”北京积分落户的政策并不友好,她和丈夫都早已放弃了落户的念头,“太难了,我是学金融的都搞不定,理工科才好落户一点,普通打工的忙活一辈子都难落户。”

  “未来可能去天津吧,孩子去那边上高中。”谈到未来,她思考着,语气平淡,“以后应该会回马泉营村,也可能回老家去。这些都说不定。”这样的“迁徙式生活”,似乎成了很多外来务工家庭的无奈选择。北京,作为一代“北漂人”的梦想之地,承载了刘梦华一家十多年的生活,但却始终无法成为真正的“归属”。

  刘梦华的故事并不是个例,而是许多“北漂”家庭的缩影。为了工作和生活,他们在大城市里拼搏,却很难获得真正的融入感。他们的孩子在这里长大,却注定要在某个节点离开。他们的房子在这里,生活在这里,甚至情感也部分寄托在这里,但“归属感”这三个字,却始终遥不可及。

  “北漂”于我们来说并不是一个陌生的词,在快速城市化的浪潮中,“北漂”群体已成为一座城市运转的重要支柱。他们来自全国各地,怀揣着梦想涌入北京,为这座城市提供源源不断的劳动力、创意与服务。他们是公司里的骨干、工地上的工人、餐饮店的服务员、创意产业的中坚力量。然而,尽管他们深度参与着城市的经济与社会运行,却往往被排除在政策保障和公共资源之外。户籍制度、教育资源分配不均、住房政策的壁垒,无不在无形中划出了一道道“看不见的墙”,让他们始终处在“城市边缘”。这种制度性排斥,让他们在心理和现实中都难以真正落地生根,“漂”的状态,不仅是一种地理意义上的迁徙,更是一种长期未被承认的存在状态。归属感的缺失,也因此成为这个群体普遍而深刻的情感困境。

  刘梦华曾说过一句话,令我们印象深刻:“其实大人还好,随遇而安,但孩子不行,教育问题逼得我们不得不走。”这句简单的话背后,是无数外来家庭的焦虑与无奈。她在马泉营村的生活,是一种“半归属”的状态——有房有家,但没有身份;有邻居,但没有关系;有习惯,但没有归属。在北京,像刘梦华这样的外来家庭,占据了城市人口的一大部分。他们每天奔波在路上,早出晚归,承受着生活的压力。白天,他们是办公室里的一员,是商场里的顾客,是地铁上的一张张脸孔;晚上,他们是小区里的居民,是村里相互寒暄的村民,但在社会关系的网络里,他们似乎始终是“外人”。

  归属感的缺失不仅仅是一个身份认同的问题,更是一种生活体验的落差。在刘梦华的叙述中,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个家庭的故事,而是一种“被排除在外”的感受——一种即便长期生活在此地,却始终无法与当地人形成深度连接的无力感。村里的原住民有亲缘网络,有传统的社交关系,而外来居民往往是“被需要”的一方:需要他们租住,需要他们缴费,需要他们消费,但他们很少被视为真正的“我们”。

  这种缺乏归属的状态,让刘梦华在描述马泉营村时,用了这样一句话:“像家,但不是家。”这里有她的房子,有她的家人,有孩子的成长痕迹,但没有那种深深扎根、无可取代的情感联结。这里是她的生活空间,却不是心灵的归宿。她说完,我们都开始消化起这句话,“家”的概念,有时是那么亲近,有时却那么陌生。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她完全否定这里。她承认马泉营村的生活条件比过去好了很多,地铁、奥莱、商圈、小公园、图书馆,这些都让生活更方便了。孩子喜欢去图书馆、喜欢去奥莱的小滑梯玩,她自己也觉得相比于北漂初期的蜗居生活,现在的生活更安稳、更有保障。但这种“安稳”是一种被迫接受的选择,而非出自内心的认同。

  城市建设的现代化并不能自动带来情感上的归属。归属感需要时间的沉淀、关系的建立、以及身份认同的确认。对于刘梦华来说,马泉营村是她生活的地方,却不是她情感的归宿。未来,她或许会离开这里,或许还会再回来,但无论如何,这个“像家但不是家”的地方,已经烙下了属于她和家人生活的印记——一个过客的印记。

  “‘北漂’很尴尬,在哪里都没有归属感。”刘梦华说道,“老家早就没有自己的圈层;在北京每天也就是上班;天津呢,就更没有了。”在访谈的结尾,我们问她有什么问题想对我们说的吗,她看了看我们,笑着问我们是怎么学习的,她回去教教孩子,我们顿时也笑着看向她。她的小孩未来会为了升学离开北京,以后又或许会回到北京;我们未来也许会像刘梦华一样,过着“北漂”的生活。我意识到这个归属感的问题,早就是我们大家的问题。或许,这就是归属感的悖论:我们在一个地方停留得越久,习惯得越深,却不一定能真正拥有它。马泉营村于刘梦华而言,既是生活的见证,也是漂泊感的缩影。她的故事,是无数在城市生活的人们共同的故事,也是“北漂”们难以言说的乡愁。

  傍晚七点,马泉营综合菜市场依旧人声鼎沸。这个小小的市场位于村子边缘,处在从主路进入居民区的必经之路上。市场面积不大,却五脏俱全:入口是烟酒茶的小铺子,往里走是水果摊、零食摊、日用百货摊,再往前是并排的三家蔬菜摊位,最里面还有一家肉店,两侧夹着几家小饭馆和熟食摊,灯光下热气蒸腾,扫码声、吆喝声、砍价声混杂在一起,一片烟火气。每天傍晚,刚下班的租户、本地居民、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小哥,以及提着购物袋的中年妇女陆续涌入,在这里为晚餐添一把香菜、挑几根黄瓜,也顺便买好第二天一早的菜品。

  我们就是这样见到邢慧的。她站在摊位前,一边招呼顾客,一边快速地理菜、找零、装袋,语速极快但分毫不乱。采访过程中,“微信收款15元”“天津银行收款9.5元”等电子播报的提示音几乎没有停过。市场里有三家菜摊,她的摊位位于中间,也是三家中生意最好的。摊上整齐码着各色新鲜蔬菜:北方人常买的白菜、菠菜、西红柿,也有来自南方的莲藕、茶树菇、豌豆尖,一应俱全。每一把菜都水灵饱满,色泽鲜亮,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有人不放心问:“你这菜新鲜吗?”她笑着说:“那肯定新鲜啊,我们家可不敢卖不新鲜的菜。”

  “我们家是每天现进的货。”邢慧说着,指了指摊位后面的塑料筐,又比划了一个开车的手势。“我老公每天凌晨两点就去石门的大批发市场进货,我五点钟来摊上整理菜,赶在第一波晨练的人来买菜前都得准备好。”从清晨到晚上九点收摊,她基本一刻不得闲,整个市场她和丈夫是最早来、最晚走的那一批人。采访间隙,她还不忘吩咐正在帮忙的小儿子:“把黄瓜送到北门那家饭店去。”原来她不仅零卖蔬菜,还为附近的饭店、酒店送货,是不少店家的固定供货人。

  这些年下来,她逐渐积累了一批熟客。在她的摊位前,顾客络绎不绝。她记得每一位常客,也记得他们的口味偏好。有位大姐只买西芹,说是孩子爱吃生的;另一位小伙子来挑西红柿,她立刻指出哪一筐适合凉拌;看到一位顾客买了蒿子秆和生菜,她笑着问:“今天吃涮羊肉吧?”说着又顺手添上一把香菜。她的笑容自然、话语亲切,不是一种刻意的热情,而是多年卖菜生涯中积攒下来的与人打交道的本能。

  邢慧和马泉营的关系较为模糊,她不是马泉营的本地人。她老家在河南周口,07年最初来北京的时候在石景山落脚,当时也是做蔬菜生意,后来因为市场拆迁才来到马泉营落脚,到现在已在村里卖了七八年菜。她说:“刚来北京那会儿,还没毕业呢,一开始也不是在这边卖菜,后来慢慢就扎下根了”。和许多短暂停留、来去匆匆的外来者不同,她的生活重心完全在这个村庄里。无论是每天打交道的客人,还是和周边饭店商户建立起的合作关系,都让她在不知不觉间与这个地方建立起了深厚的联系。她的生活节奏、家庭重心、人际网络——几乎都与马泉营村密切交织,成为这个村庄看似庞杂却运转稳定的社会体系中的一环。她是村里不可或缺的服务者,是市场热闹场景的一部分,是流动人群背后扎根生活的例证。在她的摊位前,马泉营的真实生活,每天都在持续上演。

  但同时邢慧依然是一个“外来者”,归属感的困境,同时也发生在邢慧的身上。马泉营,会是邢慧最终停下脚步的地方吗?她自己也说不准。无论是在石景山,还是在马泉营,邢慧总是在进菜、理菜、卖菜,她的生活轨迹总是和城市的街市、市场紧密交织,只是换了个摊位、换了群顾客。要说石景山和马泉营有什么不同、马泉营有什么特殊的地方,邢慧也讲不清。在采访开始的时候,她就有些不好意思地提到:“我平时太忙了,没空出去转悠,你问我村史的内容,可能说不出太多”。她对这片土地的了解,远不如对摊上的菜熟悉,问她蔬菜水果的品类、哪种适合凉拌哪种适合炖,她心里门儿清,但她说不清马泉营的来历与变化,也叫不上太多街坊的名字。

  影响她归属感的,还有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孩子的教育。邢慧一家养育了三个孩子,最大的孩子如今已经考上大学。“我都初中没毕业,孩子能考上大学,我是真的高兴。”她一边说,一边翻出手机里孩子的照片,满脸自豪。邢慧的大女儿在北京念完初一就被送回了老家,由爷爷奶奶照顾。她说,北京的课本内容简单,孩子回到老家反而跟不上进度,“慢慢就落后了”,最后孩子也只能念大专,对此她心疼却也无奈。

  小女儿和小儿子则跟着父母租住在马泉营,在马泉营附近上小学,她笑着谈起一双子女的学业,说二闺女成绩好,小弟弟成绩一般,又提到老师时常给她打电话,让她帮忙盯着孩子背书或听写。说到这邢慧叹了口气,自己忙得顾不上孩子们的功课:“我看都看不懂,二年级的作业都辅导不了。”好在孩子们也逐渐懂事,大女儿也会帮弟弟妹妹完成作业,当一会儿“临时家教”。

  其实,家人之间长久分离,邢慧和孩子们都非常想念彼此,小女儿很黏大姐,但是姐姐在老家,一年只有寒暑假才能见上几面,每次和大姐分别之后,小女儿总是偷偷在车里抹眼泪。小女儿和小儿子的功课也顾不上,她白天要在市场守摊,一方面没时间,一方面也确实力不从心。她清楚,到了初中,他们大概率也得回老家去上学。至于那时,全家是一起搬回去,还是继续留在北京?如果留,是否还待在马泉营,还是去别处?家庭和生计互相博弈,面对一连串的问题,邢慧自己也没有答案。

  马泉营村外来人口众多,随父母一同迁居而来的流动儿童占了相当一部分。由于家庭条件有限,父母多在外奔波忙碌,孩子们的课余时间往往无人照看,放学后的时间安排往往简单,或在街巷游荡,或留守在出租屋。他们的父母多为生计奔忙,在陪伴和文化引导上精力有限。王博和“同心图书馆”的出现,为这些孩子提供了一个课后去处。

  王博并非马泉营本地人。在马泉营之前,他更多地在皮村活动,那里是另一个外来务工人员聚居区。2015年,作为同心小学的志愿者,王博在家访中注意到,皮村的孩子们放学后缺少固定的活动和学习场所。这个观察,让他开始思考做些什么

  “当时就觉得,孩子们需要一个这样的地方。”王博回忆。这个想法,促成了他在皮村的第一个儿童友好空间项目。几年下来,他积累了经验,也开始考虑将这种模式拓展到其他社区。

  2022年,第二个社区场馆的计划开始实施。王博和伙伴们为此走访了北京周边近十个城中村,包括昌平、回龙观、金盏等地。他们有几个基本标准:村子短期内无拆迁计划,是典型的外来务工人员社区,有一定数量的流动儿童,并且能找到一百平方米以上的空间。但符合条件的地点并不好找。

  就在王博考虑是否暂缓第二个项目时,马泉营经由一个朋友介绍,进入了他的视野。“当时没抱太大希望。”他说。然而,当他第一次来到马泉营,村子的面貌让他有些意外。与其他一些城中村相比,马泉营的村容相对齐整,两层高的民居排列构成了“井字形”的胡同格局。“至少在外观上,它是有过规划的。”王博说。更重要的是,这里外来人口集中,村里有一所主要招收流动儿童的小学和一所幼儿园。

  往返几次后,他们发现村里原来的老图书馆正对外出租。老馆条件一般——空间不大,光线不足,周边租户多,环境也略显嘈杂——但对当时的王博来说,已是一个可以开始的地点。同心图书馆就这样在马泉营落了脚。

  启动一个项目,资金是首要面对的问题。同心图书馆的资金来源,不同于一些有基金会支持的项目,大部分依靠“民间互助”:创始团队的个人投入、亲友的资助、一些热心人的小额月捐。同时,他们也尝试通过提供一些普惠性的收费服务,如书法课、托管,来补充运营费用,探索一种社会企业的运作方式。

  2024年,经社区居民推荐,图书馆搬到了一个新的场馆。新馆的部分启动资金,来自建设银行一支青年服务队的资助。附近一所学校的一位老师,不仅个人出资支持了大部分装修费用,还主动帮忙联系了设计师,为新馆做义务设计。

  新馆的布置,运营团队、志愿者,甚至一些孩子也参与进来。在皮村时,就有孩子参与志愿工作。图书馆里有一棵孩子们命名的“冷静树”——这个主意来自皮村一个三年级学生,如果有人违反了图书馆的约定,比如大声喧哗或争抢,就需要去树下“冷静”片刻。这个小规则由孩子们共同维护,帮助他们理解和建立规则意识。这种做法也延续到了马泉营。图书馆小花园的建设,也有一部分资金来自孩子们捐出的零花钱。

  最初,图书馆只是一个二十平米左右、供孩子们放学后写作业的地方。渐渐地,孩子们的需求多了起来:“王老师,我们想看电影!”“王老师,我过生日,可以在这里开个生日会吗?” 于是,每周一次的电影放映、不定期的生日会、各种兴趣小组,逐步开展起来。电影片单一部分由孩子们提议,一部分由负责人和志愿者挑选。

  每周六,人民大学的学生会来到这里,担任“一日馆长”,组织活动;每周日,清华大学的学生则会负责读书会。这些大学生志愿者的到来,为图书馆带来了活力。

  同心图书馆逐渐成为马泉营孩子们课余常去的地方之一。平日里,常来的孩子有四五十人,一周来两三次;参加托管的孩子,则每天都来。遇到周年庆等活动,参与的孩子会更多。

  图书馆提供的服务,区分免费和收费两类。免费项目依靠志愿者和赞助,包括核心的阅读服务,如图书借阅、主题读书会、每周电影、编织课,以及每月一次的游园会。近期,他们也开始尝试社区共建项目,组织社区青少年参与图书馆运营和社区服务。

  收费服务主要有书法课和课后托管,定价不高,旨在为有需求的家庭提供便利,并为图书馆运营提供一些支持。王博的设想是,未来运营成本能有三分之二通过自筹解决,三分之一依靠众筹和社会捐赠。

  走进图书馆,能看到书架上摆放着各类儿童读物。孩子们或聚在一起看书,或各自安静阅读。活动室里,会根据安排进行电影放映、手工课程或书法练习。

  对于一些孩子来说,这里成了他们熟悉的场所。一位常带孩子来图书馆的家长说:“以前孩子放学就在外面玩,或者回家看电视。现在有这么个地方,孩子能看看书,做做手工,还有大学生教他们,我们挺放心的。”

  王博和同心图书馆,为马泉营的孩子们提供了一个课外的文化活动空间。这样的社区图书馆,或许不能直接改变一个孩子的成长路径,但它提供了一种陪伴和接触更多事物的可能。

  尽管对于许多在马泉营村租住的外来人口来说,这片土地只是一个谋生的落脚点,他们对这里鲜少产生归属感与身份认同,但马泉营却始终在以自己的方式努力与这些人建立联系。从基础的生活改善到公共空间的搭建,这个村庄正在以一种平实却有力的方式,为生活其中的人们提供支持,也悄然推动着彼此之间的连结。

  说起对马泉营印象最深的变化,邢慧提到了几年前村里启动的乡村改造。“以前垃圾都堆在马路边,风一吹就满天飞,脏乱差”。“脏乱差”三个字说得直白,却是很多在城中村生活的人都熟悉的场景。而现在,不仅家家户户门口都设了垃圾桶,街道也更干净了,连摊位边的卫生都更好管了。前两年启动的综合市场改造工程,对她也影响颇深。从露天的菜市场搬到现在整洁明亮的室内市场,让她免去风吹雨淋之苦。

  这些看似琐碎的改变,对邢慧来说并不小。她每天起早贪黑,生活的空间就是家和摊位之间来回奔波的几百米。环境整洁与否、孩子有没有地方写作业、有没有干净的水洗菜,都是实实在在影响生活质量的事。马泉营这些年来的变化,让她感受到了某种“能留下来生活”的可能。

  而在另一端,马泉营村也在尝试通过公共文化空间建立人与人之间的连接。在图书馆建设过程中,有无数村民伸出援手,不论是马泉营本地人还是外来务工者,都非常乐见这个有益于孩子成长的精神空间的项目。他们不用组织,自发地来图书馆里帮忙。其中还有很多孩子们。

  图书馆刚刚筹建的时候,馆里甚至没有正式员工,很多事就是靠小朋友们一点点帮起来的。孩子们放学回来,会主动留下来整理书架、打扫卫生、给其他孩子做借阅登记。他们不是来“使用”图书馆的,而是来参与、来建设的。图书馆一开门,便有孩子在其中担任小义工,也有孩子成了“图书管理员”。他们清楚什么样的图书最受欢迎,谁最常借书,甚至为空间定下了规则。

  比如前文提到的门口那棵“冷静树”,就是一位三年级的小男孩提出的点子。他说小朋友进入这个空间,要遵守公约,如果违反了,就到“冷静树”下冷静一下。这个带点童趣又带点秩序感的规定,至今仍然保留在馆内。除了这个好主意,连选哪款椅子、要不要放电影,都是孩子们参与头脑风暴后画图、提议、表决决定的。“馆不是我一个人弄起来的,我自己也弄不起来”,运营团队的一位工作人员说。

  不仅是孩子,村里的家长、长者、志愿者也都成了这座小图书馆的建设者。平日里,有阿姨在厨房为托管的孩子们做饭,有老师陪他们写作业。每周六,是人大同学负责图书整理的时间,他们也做起了“艺术馆长”;周五晚上,青年志愿者来放电影;周日则是清华学生开读书会的日子,这样的活动组织已经持续两年。村子里的青年人也没闲着。张亚暄,一个土生土长的马泉营青年,现在是图书馆的固定志愿者之一。他在电影放映、社区集会中都能看见身影。村委也时不时会派人过来帮忙或参与讨论。

  图书馆的改造项目更是一场“众筹”,不仅有运营团队的设计,也有热心青年、社区成员的出谋划策。就连花园的建设,都是几个孩子自发把自己的零花钱拿出来资助的——孩子们零花钱少,拿不出一百元,只捐五十,他妈妈听说了,又配捐五十,就这样一笔一笔零花钱聚少成多,凑出来了“第一笔建设资金”。

  在这里,“共建”不是一句口号,而是一种日常。大家用自己的方式,把图书馆一点点变成一个有人气、有温度的公共空间。而这个“大家”,既有马泉营村的村民和孩子们,也有外来的团队、大学生志愿者,更是——他们既是这个空间的使用者,更是这个空间的主人。

  图书馆的墙壁上,至今还能看到孩子们画的电影计划表、生日会邀请卡,一笔一画稚嫩却郑重。那些图纸、规则、花园和冷静树,都是他们留下的痕迹。图书馆给了他们一个可以阅读和聚会的地方,他们也用自己的方式,把它变成了一个真正属于社区的地方。

  邢慧一度是同心图书馆的常客,她的孩子小时候几乎每天都去那里。白天妈妈在市场卖菜,孩子们就背着书包走进图书馆,做作业、看书,偶尔也在那里和别的孩子一起玩游戏。对邢慧来说,那是她在忙碌之余少有的安心时刻。“孩子有个地方去,我也能放心做生意,不用整天惦记着。”她说。

  现在她的孩子渐渐长大了,去图书馆的次数少了许多。但每次路过那里,还是会看看新来的孩子们——他们坐在书桌前写字、翻书,就像当年的自己孩子一样。同心图书馆的功能没有变,它像一个低调却持久运转的装置,在这片流动性极强的土地上,为马泉营的每一批孩子提供了一个安静的角落,一处课外文化活动空间。这样的社区图书馆,或许不能直接改变一个孩子的成长路径,但它提供了一种陪伴和接触更多事物的可能。

  同心图书馆的存在,其意义远超出了一个简单的阅读场所。起初,它吸引了大量流动儿童,为他们提供了宝贵的文化滋养。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图书馆的声誉逐渐在马泉营村内传开,甚至吸引了许多本地居民的关注。这些居民不仅对图书馆的理念表示认可,更以实际行动给予支持,例如慷慨捐赠书籍和各类物品。正是这些自发的互动,潜移默化地促进了本地居民与外来人口之间的日常交流,打破了原有的社群壁垒,构建起了一个更加和谐共融的社区氛围。

  马泉营村独特的地理位置和周边环境,也为同心图书馆的发展提供了有利条件。它紧邻繁华的望京商业区和充满活力的艺术园区,周边环绕着回迁楼、商品房和多所学校。这种多元化的环境使得信息、资源和人员的流动异常活跃。对于同心图书馆而言,这意味着更容易吸引到来自各行各业的志愿者,也能够更便捷地寻求社会各界的支持与帮助,从而不断丰富图书馆的馆藏和活动内容。

  就这样,图书馆作为一个实际运作的空间,不仅连接着村庄内外的不同人群,更如同一个生动的缩影,记录着一个外来者在特定时期与这个村庄的深度交集。在城市边缘、在归属感缺失的现实之下,正是这些具体而细微的改善与实践,让马泉营村慢慢与它的外来者之间建立起某种情感的回路。在这里,各项活动仍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它们共同构成了马泉营村变迁图景中一个充满生机与希望的片段,也见证着外来者对城中村建设的贡献。

  马泉营是一座不寻常的城中村。如果在上搜索这个名字,跳出来的是“别墅区”“艺术园区”“度假村”等关键词。确实,这里有繁华的商业街区,艺术馆、博物馆、咖啡店林立,也有出入高端写字楼的白领人群,乍一看,更像是一块城市生活的“优质切片”,与人们印象中嘈杂、破旧的城中村大相径庭。

  但马泉营之所以仍是一座城中村,是因为这里始终容纳着大量异乡人——那些从全国各地来到北京谋生的北漂。他们租住在村里的民房中,以这片土地为生活的支点,重复着日复一日的奔波。他们或许只是这里的短暂停留者,但在逗留的日子里,却尽全力地扎根。他们在马泉营工作、买菜、养孩子、建立起自己的生活秩序,也在与这片土地的反复磨合中,尝试建立起某种属于“临时居民”的归属感。

  马泉营或许永远无法成为他们心中的老家。甚至那些在这里出生、长大的孩子,也未必愿意将它视作故乡。但这并不妨碍人们继续在这里生活,把一天过好,把下一顿饭做好,把孩子的作业辅导好,把一座共同的图书馆建设好。他们用努力让生活变得体面,用勤劳积攒向上的希望,也用自己的方式,在这座不寻常的城中村里,悄然留下自己来过的痕迹。

  [3][4]链接:公众号文章:同心图书馆新馆落成:把你的心,我的心,串一串,串成一个同心圆!

  本文系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2025年春季《非虚构写作》课程作业,获得“新青年非虚构写作集市”优秀作品。

  原标题:《写村史|韩春蕊 孟宇航 吴翔宇:马泉营印象:外来者视角下的生活拼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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