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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六一”儿童节，我们不谈快乐，而是选择了这个相对沉重的话题，旨在通过理性思考剖析AI时代育儿困境。为此，华商报大风新闻记者专访陕西师范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西北课改名校共同体秘书长宋永成，剖析AI焦虑之下孩子成长的隐忧，探寻AI时代孩子教育的路径。

　　AI焦虑的本质，不是技术太可怕，而是我们的教育系统还没有准备好。焦虑不是答案，变革才是回应。

　　从之前的教育信息化到如今的教育智能化，有关教育数字化的工作一直在推进。教育部早在2022年就启动实施了国家教育数字化战略行动，旨在推动教育领域数字化转型，教育部办公厅2023年印发的《基础教育课程教学改革深化行动方案》明确指出，推动数字化在拓展教学时空、共享优质资源、优化课程内容与教学过程、优化学生学习方式、精准开展教学评价等方面广泛应用，引导教师在日常教学中有效常态化应用。到了2025年，教育部等九部门《关于加快推进教育数字化的意见》又提出，探索“人工智能+教育”应用场景新范式，推动大模型与教育教学深度融合；通过智能学伴、数字导师等探索人机协同教学新模式，实现人工智能驱动的大规模因材施教，提高教育教学效率和质量。今年3月份教育部召开国家教育数字化战略行动部署会上，教育部部长怀进鹏明确要求，推动教育数智化落地见效，从聚焦学校教育向构建服务全民的终身教育体系拓展，从支撑教育教学向主动服务国家科技创新战略拓展。

　　宋永成教授指出，从“文件”到“实践”需要一个不断探索的过程，能否顺利推进受很多因素的左右，尤其是人工智能的火爆登场使得原有战略规划赶不上趟了，导致我们在教育信息化、数字化、智能化的推进过程中，出现了一些亟待正视的问题，例如重建设轻应用的痼疾始终未解，不少学校花重金购入的智慧黑板、平板终端、教学系统，但应用的并不充分，更是缺乏系统性应用，有的当成了管理学生的工作，记个成绩，记个迟到，记个加分项目；有的直接沦为“高级投影仪”，或者说应对检查的“数字化门面”，老师不会用、不想用、不敢用，从而造成一定的混乱局面；有的存在数据孤岛现象，各平台互不兼容，老师各管各的账号，学生的学习数据不能共享；更多的只是针对学校使用，家长难以通过智能化系统掌握孩子的学习情况……这种使用的不充分、信息的不对称和家长的不确定就容易产生焦虑。

　　换句话说，很多学校虽然已经进行了所谓的数字化改造，但是真正实现深度融合的没有几家，老师不知道怎么用，学生不知道能干什么，家长更是茫然。与此同时，各种商业机构趁虚而入，有的是为了卖课程、有的是为了卖设备、有的是为了打造网红……在各大平台上贩卖焦虑，导致原本就有些茫然的家长更加焦虑，也就容易轻信商家的说辞，今天报网课，明天买设备。然而，买回来以后又不知道该怎么使用，没几天就放弃了。可是没过几天又在平台上刷到推销视频，原本没有消除的焦虑又来了，于是“买买买”再次上演。就是在这样的恶行循环中，设备买了一台又一台，网课报了一节又一节，但是焦虑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严重。

　　很显然，AI时代之所以会产生教育焦虑，还是对教育数字化战略理解不透彻、执行不到位、效果不明显，尤其是对当下非常火热的人工智能技术没有实现教育部提出的“课堂用”“经常用”“普遍用”。具体表现为以下三个方面：一是所谓的教育智能化并没有实现人工智能与教育教学的深度融合，而更多是“技术+教育”的物理拼接，而非“技术×教育”的化学反应，AI被当作提效工具，却尚未成为重构教学逻辑、变革学习方式的内生力量。二是没有实现课堂内外，尤其是基于学校与家庭信息共享的普遍应用，校内的人工智能系统与家庭的教育场景之间数据不通、场景不连、反馈不闭环，技术红利被人为割裂在了校门之内。三是没有实现全学科、全要素、全过程、全场景的覆盖应用，人工智能目前主要集中在语数外等少数学科的有限环节，距离真正意义上的全域赋能——覆盖每一门学科、贯穿每一个教学要素、渗透每一段学习过程、嵌入每一个教育场景——仍有相当大的距离。正因为这些“没有实现”，技术的承诺与现实的交付之间形成了巨大落差。家长看到的是“AI时代来了”的宏大叙事，感受到的却是“AI跟我家孩子没什么关系”的切身现实。这种期待与体感之间的断裂，才是焦虑最深层的来源——不是怕技术太强，而是怕技术带来了很多，自己和孩子却什么都没做到。

　　不论是信息化、数字化，还是人工智能，其赋能教育改革从来都不是无条件的——技术可以改变教育，但前提是教育本身也愿意被改变。宋永成教授认为问题的症结在于：传统意义上的“班级授课制”，本质上是工业革命的产物——标准化、批量化、统一节奏，追求的是效率与可控；而信息化、数字化、人工智能，则是信息技术革命的产物——个性化、差异化、自适应，追求的是精准与灵活。教育部教育数字化专家咨询委员会主任、中国教育技术协会会长杨宗凯给出清晰判断：过去是“人对人”的“二元”教育，如今已演进为“人—机—人”的“三元”教育。技术作为第一生产力，改变了教育生产力，必然推动教育理念、方法、师生关系、治理方式的深刻变革。

　　毫无疑问，过去的教育和现在的教育，在底层逻辑上存在根本性的张力，很难简单地“强行嫁接”。这也正是当前教育数字化战略推进过程中问题频出、落地困难的深层原因——不是技术不够好，而是课堂的“操作系统”还没升级，再先进的“应用程序”也跑不起来。换句话说，教育信息化、教育数字化、教育智能化是一个系统性演进过程，不是单要素能够推进的，过去的很多变革推动了系统发生一点变化，但是它只是一种小的扰动，系统的稳定性使得它又回到原来的有序状态和结构。比如教育领域的专家在调研中也发现，大家到一个学校去推进了一点教育变革实践，但过两年再回去，又恢复了“老样子”，这是系统性的问题。

　　那么，路径到底在哪里？其实并非没有。华东师范大学钟启泉教授率先提出了“课堂革命”的命题——这不仅是教学过程外在形态的转变，更是教学内在实质的更新；2017年9月，时任教育部部长陈宝生在《人民日报》署名文章中首次提出“掀起课堂革命”的倡议，强调要通过课堂教学改革培养学生的创新精神和实践能力。

　　今天常见的小组合作学习模式，正是课堂革命的实践成果。而要真正实现教育智能化，或者说让AI赋能教育，就必须率先完成这场课堂革命，从传统的班级授课制模式转变为小组合作学习模式，把学习权还给学生，让学生真正实现自主、合作、探究式学习。然而现实是，许多学校——尤其是一些所谓的“传统名校”，至今仍固守着满堂灌的教学模式。长期积淀下来的教学惯性、名优教师的路径依赖、甚至是“我这套方法教了几十年都很好”的经验自信，使得他们很难接受一场完全颠覆式的技术变革。无独有偶，一些基层教育管理部门也在惯性思维的作用下难以深入理解教育数字化战略，有些人可能也不愿意接受具有颠覆性的教育智能化。于是，人工智能在这些学校里被降维使用：充其量只是一种算分的工具、一种安全管理的手段、一种锦上添花的点缀——它从未真正进入教学的核心环节，也就谈不上实现教育的人工智能化，更谈不上利用这一先进生产力去颠覆传统的教育模式、解放教师的双手、减轻学生的负担。

　　打了一个生动的比方：AI技术上明明是高铁，很多老教师却把高铁当成绿皮火车在开——开得胆战心惊，不知该加速还是该刹车；坐车的人（学生）不明所以，不知这趟车要开往哪里；看车的人（家长）更是一头雾水，搞不清到底是车有问题，还是孩子不会坐车。于是，所有人都开始焦虑——焦虑车不够快，焦虑自己没买对票，焦虑别人是不是已经到站了而自己还在原地。殊不知，问题从来不在车本身，而在于开车的人还没有学会用高铁的方式去开高铁。

　　AI浪潮奔涌，教育该走向何方？杨宗凯强调，当前阶段AI应用是基础，但核心在于变革。“教”的效率借助工具大幅提升后，“育”该如何落地？教育是“教”与“育”的结合，是心灵启迪心灵的过程。当教学更加个性化、更以能力为重，教育方式就必须相应调整。人才培养目标要围绕AI时代需求重新校准——更加注重价值、能力等隐性知识的传递。“我们要培养的，不仅仅是‘会读书的人’，更是‘会创造的人’‘会生活的人’。”

　　这样的变革并非停留在理论。陕西师范大学课改团队参与打造的山东省聊城市茌平区杜郎口高级中学，就是一个鲜活的样本。2022年12月，山东省教育评价改革实验基地遴选结果公布，该校成为27家入选单位中唯一的乡村学校。它做对了什么？首先，完成“课堂革命”——取消传统“插秧式”课桌摆放，改为小组面对面围坐，合作学习。学生之间强强、强弱、弱弱互促，师生、组别之间相互质疑、探究、碰撞。教师从学生的见解中汲取养分，优生在帮扶与切磋中巩固提升，弱生在同伴帮助下拨开迷雾。最终，优秀生获得自尊，中等生走向自强，薄弱生重拾自信。在此基础上，学校形成了著名的“三三六”自主学习教学模式：课堂呈现“立体式、大容量、快节奏”三大特点；学习过程分为“预习、展示、反馈”三个模块；课堂展示包含“预习交流、明确目标、分组合作、展现提升、穿插巩固、达标测评”六个环节。该模式将绝大部分课堂时间还给学生，教师仅用极少时间“点拨”，即“10+35”（教师讲解少于10分钟，学生活动大于35分钟），甚至“0+45”（教师基本不讲），真正实现以学生自学为主、学生为主体的课堂。

　　得益于这场彻底的课堂革命，2020年创办的杜郎口高中快速崛起。当时教师平均年龄仅26岁，三分之二没有高中教学经验，生源基础薄弱。为打开局面，学校主动借力科技，与教育科技公司合作，创造性地运用人工智能赋能教育。每个学生配备一台平板电脑辅助教学，实现课前预习点评、课中互动监测、作业一键推送、学案随时调取等多元化功能。数据印证了变革的力量。2023年高考，杜郎口高中一战成名，二本上线率跃居聊城市全市前茅。

　　据宋永成教授介绍，在陕西同样有一批学校正在变革中——商洛市镇安县慧源学校、西安市灞桥区东城第一小学、宜川中学、凤翔师范学校附属中学、宝鸡市陈仓高级中学等，通过将教育数字化与新课改相结合，探索出一条全新的育人路径。例如，西安市灞桥区东城第一小学通过运用AI等先进技术，深化信息化与教育教学的深度融合，打造“精准测量”“无感体验”“数据赋能”的新型体育教育模式，学校投入建设了体育云作业（小屏端）；移动测试小站（中屏端）、AI体育仓（大屏端）、智慧体育管理平台；智能体质监测，关注健康；通过智慧校园的建设解决学校体育教育缺少数据支撑、体育课程缺少可视化提升手段、学生缺乏针对性训练、家长辅导难等问题，科学稳步提升学生体质。

　　宋永成说，变革并非遥不可及，它就发生在我们身边，只是不少人尚未真切感知。试想一下，等到教育智能化真正实现“课堂用”“经常用”“普遍用”的那一天，家长还会焦虑吗？不妨想一想：从驾驶员到乘客，如今还有谁对高铁焦虑呢？AI焦虑的本质，不是技术太可怕，而是我们的教育系统还没有准备好。焦虑不是答案，变革才是回应。当课堂真正实现“革命”，当技术深度“融入”课堂，当每个孩子都能在自主、合作、探究中成长，家长自然就不再焦虑。 华商报大风新闻记者 王利民

　　怎么革？用AI就革了？！如果那叫革命，那民族的命运将没命。这是人性弱点决定的。